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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M
××××××××前面的唠叨 这是一篇散淡的话,给你看看,就收敛了行云流水的心情,落了地同我一起温习少年 人稀碎的思想纹理。别怪我文字里故意包装的朴实,希望你会喜欢。 我就坐在远方吧,和你一起习读我的字句。我在旁边给你温醇香的酒。 开始吧。 灯火已阑珊。 ×××××××× 执手共舞 "你最好在七点钟之前完,我和大马要去游水。"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头说,风凉凉地, 吹着我的脸。 "知道啦知道啦。"小剑把路上的枝叶弄得刷刷响,他的手扬起来,阳光从指隙树叶中 穿梭出来,洒满一地,星星点点。路边的花开了很多,不知名的花草,香味馥郁。 门开了,爸爸不在,阿比在大大的院子里叫着,摇着尾巴欢迎我们。我昵爱地拍了拍 它的头,它舔了一下我的手,湿湿的。 小剑开始换他的练功服,白色的衫子白色的长裤。他很认真地在院子心里拉开了架式 ,左腿和右腿交错,然后分开。手臂在身体的上方快速飞动交叉,一二三四,二二三 四。 我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做作业,阿比在我的腿边满意地休息。偶尔我抬头看看小剑,他 的影子在院子里四处飞舞,象是一只雄壮的大鸟。 杨老师六点钟才会赶来,这个小宅和城很近,骑车十五分钟就可以到了,爸爸当时买 下这个小宅的时候就是图个路途的方便,周末或者闲暇的时候可以四五好友来聚聚, 体会一下城市外面的自然清新。尽管路途不远,但是杨老师不会这么早到,他下班后 还要先回家煮饭,然后急匆匆地骑他的老永久赶过来,给小剑一个小时的指导。 和小剑是死党,一起在球场上出生入死的,大家常一起大汗淋漓地去游水溜冰偷翻墙 进电影院看电影,甚至打架。他比我高一个年级,读高二,只是成绩不是很好,常常 被老师威胁要下放到下个年级来,他倒是不怕,嬉皮笑脸地对我说,"那样就好了, 我和你同班,可以抄抄你的作业。"我说你狗屎我们阿比的屎。 市里面一年一度有一次远近闻名的现代舞蹈大赛,据说是××名人赞助的,她曾是这里 土生土长的小家伙,在她在出名之后常常衣锦披红归来,在电视上露露脸,讲讲话。 经过她的提携,全市大大小小也出了不少舞林的冠军,报纸上也开始沸沸扬扬地拍马 屁说××地是舞蹈之乡,在这里每年举办盛大的舞蹈比赛是很自然的事情,得到冠军那 几乎是市里好多大孩子和老孩子的梦想,能站在水银灯下,听四周如潮的掌声,得到 一个如花的前程,在这个偏僻的小城市里,那是一个至高无上的荣誉。 小剑也是这个梦想的追随者。县文化宫来学校里选苗子的时候,小剑穿上了他最好的 衣服,在人堆里站得高高的,仰着他那帅气的头颅,头发长长地搭在脖颈上,很有一 点艺术的味道。象极了日本的一个红极一时的明星。我没有参加选拔,因为学习太忙 。我站在三楼上朝下看黑压压的人群中,小剑的身影跳跃而出。 小剑当选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臭臭和我们喝啤酒时就这样说了,他挺直了脖子,左手 端一大杯燕京,在小剑和我的面前晃来晃去,"剑哥,我知道你能行,你是咱们学校 的校草嘛,你会是第一,至少也替咱们区在全市上拿个名次回来,我等你请我喝酒。 "他醉眼惺松。 我扇了他头上一个巴掌,"什么名次啊,第一就是第一。" 能斩钉截铁地说这话是因为区文化宫的杨老师,那个小不丁点儿大的小女孩子就是这 样被杨老师给训导出来走向全国和世界的。每年杨老师都要在学校里挑选一些苗子, 然后呕心沥血地教,让他们成材,获奖。金奖的奖杯在杨老师的手中已经拿过四次了 ,区文化宫许诺,如果杨老师拿到第五次,明年到巴黎进修的机会就给他,出国看看 是杨老师很久的梦想,所以,他在选苗子时慎重了又慎重。小剑被选上了,是他的幸 运。小剑的确很幸运。 我常常在院子里看杨老师和小剑翻飞的身影,他们用一种奇特的姿势把身体卷曲起来 ,在空间里展示着纤长的身体的扩展度,柔韧度。在一阵轻快的唢呐之后是急促的鼓 点,身体的悠扬的伸展开始僵硬死板,空气中仿佛有一块坚实的墙,任他们飞快地撞 击。我看他们的动作几百次了,最后几乎都能背下来,每次杨老师停下来抽烟,在一 旁看小剑的动作时,我总是和他步调一致地指出小剑的缺点,他便转过头来朝抱着阿 比的我笑笑,"什么时候你也成专家啦?" 我说是呀是呀,名师出高徒,高徒有高友,高友偷学师,从此是高徒。我拍拍阿比如 雪的脖颈,洋洋得意地对杨老师说,杨老师哈哈大笑起来,把烟在空中划了一个弧, 说,"交学费交学费。" 我就嚷嚷,"你们先交场地使用费。"摊开手,被小剑顺势过来打了一掌。 这里算是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学舞的地方了,大,安静,自然,清新,独家独院,放多 大的音乐都没有人来抗议。爸爸市里的工作很忙,从来都不肯在工作日过来,所以, 我便怂恿小剑到这里来,那时他们正在文化宫简陋的练功房里排队等正常的节目安排 完了之后的小小的空隙。 我和杨老师之间大人小孩从来不分,我叫他老杨,并在他对小剑不耐烦的时候拍拍他 的肩,递支烟过去,堵塞住他的火气。 我甚至还可以大大咧咧地和他争论,他在叉腰批评小剑的一个动作的时候,我会抱起 阿比到院子心里,组织起我那些少得可怜的舞蹈专业词汇,和他面红耳赤地争,后来 他和我胡搅蛮缠不过了,瞪着眼睛对我说,"你说,谁是权威?" 我会毫不示弱地用教训的口吻对他说,"你说,谁手中抱着阿比?" 他愣了一下,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我娓娓给他解释,我的意思是,他的问题和我的 问题一样,风马牛不相及,一样的狗屎臭。他搔搔头,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子。" 我很喜欢和和小剑一起走在路上,挺直腰杆背着书包流星般地走,后面有小女孩叽叽 喳喳地叫,"喂,你说谁是校草?左边的那个还是右边的?我说是右边的,右边的那 个更帅一点。" "右边的那个粗了一点,我看左边才是。" 我总喜欢出其不意地把小剑给撞过去,大叫,"这是你们的校草啦。"小剑张牙舞爪地 立定身体,小姐们蜂拥作鸟兽散。 后来小剑的名气越来越大,大家见了他都不直呼其名了,都叫校草,后来又改叫区草 ,全区的几所中学的草的代表。不过也说实话,小剑确实有资格得到这样的殊荣,无 论在什么场合,小剑在黑压压人群里面,总是那么的鹤立鸡群。他的身材和脸庞就是 一幅帜,写着年轻和帅气。 爸爸吃饭时也偶尔提起过小剑,他坐在方形桌子的那一端,筷子突然停顿在空中," 啊,今天我在市里面开教育工作会议,你们校长告诉我你们学校的学生要代表区参加 舞蹈大赛,他一说名字我就知道是谁了,小剑是不是,和你常玩的那小子?" 包了一口饭在嘴里,我嗯嗯了几下。 "人家现在是校草啦。"妹妹在旁边插嘴,她和我一个中学,小道消息散布者,"我哥 现在当陪衬呢!你看他原来趾高气扬的样子。" 我笑起来,你哥不怎么的,当妹的自然是臭狗屎。我坚信优秀的基因传递逐代减弱。 "听说你们在大屋里练习,有空我一定要去看看。"爸爸说,他一向把市里的房子叫小 屋,那个大院子叫大屋。 我把饭塞到嘴里,"别了吧,爸,杨老师会难为情的。" "好吧好吧,真是小孩子。"爸爸没有坚持,毕竟他也是随便说说而已。 对杨老师说了,他还真是紧张了一下子,抽烟的时候对外头探头探脑,生怕我爸爸从 小道上突然出现,小剑倒是从不偷懒,安安静静地在场中挥舞双手。 很久,我就这样坐着,看我的好友在院子里热情地跳跃,挥舞,走步。他的衫子被汗 水打湿了,和身体贴在一起,露出健美的肌肤轮廓来,夏日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显 现出一种健康优秀的美来,我常常地呆了,抱着阿比,或者写着作业的时候,一只手 拿着钢笔悬在空中,凝视着那个美丽动感的人体雕塑。陶醉了,在一次又一次的发呆 中开始不由自主地模仿,手和脚在音乐中蠢蠢欲动。 有时,他们走了,我关上院门,打开音乐,那种诗一般的音符流泻出来,淌在我的身 体上,滋润着每一个干涩的细胞,我的双手开始挥舞起来,在空中划着一个个美丽的 圆弧,有力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我醉了,鼓点声加急,夜色苍凉,土著的部落在尘 烟中开始代表荣辱的远征,马蹄声声。我和坚硬的空气撞击,我一次又一次地用手臂 ,双腿,每一个细胞去刺穿前方的阻扰。在一个鼓点重重落下的时候,我颓然倒下, 脸色苍白。 学会了抽烟,就和杨老师抽,在看小剑起舞的时候。我递烟过去,说,老杨,抽我的 。俨然一个深谙世事的大人。 后来加了一个女孩子是我意料之外的,那是文化宫的台柱子,专业跳现代舞的,小小 的年纪就出来打天下。杨老师带她过来的那天夕阳洒满了整个院子,铺了一地的金黄 ,小女孩穿着紧身的练功服从小道上踱过来,杨老师推着老永久跟在后面,那女孩瞪 着美丽的大眼睛咯咯地笑着,扶在门口四处张望。我看见小剑舞动的双手在空中突然 停滞了,一个弧形嘎然而止,他高大的影子在阳光中一个定格,他眼光中流露出一种 无法描述的意味,流光溢彩。 他们跳执手舞。 杨老师说,那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意境的衍生。世间繁复变幻,没有永远相偎的 人和手,所以,在舞蹈中要表现相依,离情,断裂,不舍,很多很复杂的层次演绎。 杨老师在场中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示范着,他苍老的面颊上显现出成年人所特有的大 悲大喜,手势时而缠绵时而苍劲时而呆滞。最后他立定在院子中央,脸色苍白。 小剑和那个女孩的演绎常被杨老师呵斥,他竖着眉毛大声地骂,甚至用上了我常用的 "臭狗屎"系列的字句,有时他红了脸,顺手从树上拉下一根枝条在院子里凭空抽得呼 呼直响。而说实话,小剑和那女孩的动作作得十分的到位,准确而流畅,显然是经过 了很多次练习,但是杨老师还是不满意,说那只是简单机械式的广播体操,根本算不 上是舞蹈。 小剑很沮丧,我能看出来,他和我走在一起的时候,不声不响,象一个木头。甩着他 的书包,有小女生在后面叽叽喳喳,他会暴红了脸,转身一记大吼。我拉拉他的手, 他摔开。 我在一旁抱着阿比,啃着拗口的古文,小剑和那女孩在院子的中央热情地起舞,鼓点 声声,中间夹杂着杨老师不时的呵斥。我偶尔抬起头来,看两个青春健康的身影在场 中跳跃翻飞,身体粘滞在一起,手紧紧相握,把紧促的鼓点拉长拉慢,在一组快节拍 中两人的分手开始滞涩,痛苦别离的神情被眉目传情所代替。杨老师的鞭子在空中舞 得呼呼直响。我的阿比在怀中叫起来,它仰起头来,在空中吃力地嗅着,我告诉阿比 ,小剑在爱了,那是爱的空气。 小剑在爱了。 有一天杨老师走了,小剑说他还要再练习一下,那女孩子也留了下来。他们在音乐中 紧紧相依,柔情万种。后来他们到外面的小道上了,身影消失在小道的尽头。黝黑的 树林,有鸟在发出婉转的叫声,有风吹过,在树冠上漾起一浪浪的波涛,有兽跑过, 呼啦呼啦的叫唤。小剑在爱着,我能看见,他年轻稚嫩美丽的身体在树林里跳跃,翻 飞,撞击。我也能看见我的苍白的心,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逐渐消蚀了颜色。 我把音乐打开,部落的领袖在空旷的林地空间里摆开硕大的鼓,恋人在风中执手,手 指交错,衣裙贴紧。战尘滚滚,硝烟在急促的马蹄中腾腾上升,我的双手在空中划动 ,交错,然后快速地分开,从身体的边缘磨蹭下来,再飞快地上下挥舞,手的轨迹就 是战刀的轨迹,一道光芒划过长空。我的恋人和我并肩,她手势的线条和我的交融, 在鼓点急促的一个霎那迅速断裂。我的眼神迷离。在音乐停顿的时候,我颓然倒下, 脸色苍白。阿比在后面叫着,摇着尾巴。 有风吹过。树林里不知名的小鸟叫声婉转。 小剑的情绪显然好了很多,和我在一起又恢复了以前惯有的打笑。我常看他旷课。课 间操回来,我看见他大大的书包扔在我的桌上,跑到楼上看,他没有了人影。或者我 在臭汗淋漓地打球的时候,他在球场边上挤眉弄眼,我过来,他说想借我大房的钥匙 ,他要练习,我想了一想,还是给了,尽管我们都知道,那只是一个很苍白的谎言。 我固执地相信,不管小剑怎么做,他永远是我的好朋友。 练习时小剑也开始常常迟到了,来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经常和那小女孩在 一个动作中无缘无故地笑起来,手的动作开始不连贯,两人身体的接触腻而紧,在分 开的时候不果断。我和阿比看见杨老师的鞭子一挥,在空中呼呼地响,真的抽在了小 剑的身上。 我看见小剑愣了一下,他和那女孩的笑容凝固了。他甩了了手,转过身,然后又转回 来,拉起那女孩子的手,向门口走去。那女孩没有动,他呆了一下,然后一个人摔门 而走。 杨老师没有再说话,推起他的老永久,出了门。那女孩突然哭了,惊天动地。 音乐依然在流畅地演绎着古代的战场,恋人们依依分离,鼓点声声。我的阿比叫了起 来,吠声很低沉,好象在哭泣。 小剑还是来练习,杨老师依然坚持来指导,但是他们之间的话少多了,一个个都阴沉 着脸。杨老师手中也没有了树枝当作鞭子,多了一包烟,蹲在院子的边缘一支接一支 地抽。女孩子的笑容僵硬,动作开始有气无力。音乐很闷,在清新的空气中非常的不 协调。 阿比很不知趣地叫起来。我扇了它脸上一下。 杨老师知道我在偷偷学执手舞是一件很偶然的事。那天我在等他们都走了的时候拧开 了音乐,在流畅的曲调中模仿起他们的动作来,杨老师吱啦一声推开了门,然后他愣 了,我的手正悬挂在空中,在一个动作上死死停住,音乐继续回旋演绎着古代血腥疆 场。我不好意思看着杨老师,笑了起来,拿了烟,递了一支过去,很忐忑。他呆了一 会儿,进来,没有说话,拿了落下的手袋,推门出去。 第二天,小剑又发了牛脾气,挥着手和杨老师抵触起来,那女孩子在一旁劝。杨老师 把枝条舞得呼呼响,我拦住他的腰。小剑红了脸,靠着墙壁,嘟囔着,不服气的样子 。 "你,过来,你来跳。" 杨老师叫我的名字,很清晰,他看着我,象一尊石。我的皮肤皱起来,似乎一只蜂子 蛰了我一下,让我不知所以。我被自己推上前,音乐澎湃而起,演绎战鼓马蹄烟尘雪 花故人破镜孤雁,我的双手挥舞,指尖没有规律地和女孩的手相触然后快速分开,眼 中滚动着液体和和固态的杂糅体,我是冲锋的将士。音乐嘎然而止,我在最后一个节 拍中顿住了脚步,站立在场地中央。神色苍茫。 小剑看着我,脸上泄露出我读得懂的悲愤,不屑,恼怒。他转过身去,拿起书包,摔 了门出去。 我追出了门。 以后,就这样,杨老师,那个小女孩子,我,就在院子中央演练着执手舞。我没有吃 鞭子,我常常听到杨老师的啧啧赞叹声,他矗立在院子的边上,抽着烟,用一种赞赏 的眼光看我们起舞。我把音乐当了食量,把自己装饰成了一个面如菜色饥饿的孩子。 在校园里遇见小剑,我跑上去和他打招呼,他不理我,甩开我径直走了。一起打球时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和我相撞抢球时狠狠的,象个久违了的敌人。有好东西的时候, 我跑到他教室外面叫他的名字想给他,他不应我,埋下头,让我尴尬地立在走廊上。 放学时小剑自然不和我走在一起了,他和他的一群人蹦跳着走在前面,我和我的朋友 们在后面谈笑。我笑得很不自然,我想叫住小剑,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音埋藏 在嗓子里,我知道,他不会回头。 那天回家,爸爸老远就叫我,"进来进来,来客人啦。你的小舞伴。" 我推门进去,看见那个女孩子浓妆艳抹地坐在沙发上,梳了一个和她年龄很不相称的 发髻,高高耸起,爸爸坐在她的身边,和她说笑着,妈妈正端了一盘水果出来,笑得 很暧昧。我看了看他们,转过身去,拉开了我自己的门,然后关上。 爸爸进门,一脸同样暧昧的样子。"不喜欢?"他说,"我还以为你早熟呢,你看你妈 妈多好,你的好朋友来了她招待得这么周到,换了是其他的家长,早扫地出门了。" 我憋了一口气,说,"你让她走吧。" 我没有送。 演出的那晚,是全市最人潮汹涌的的时刻,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出场的人选和可圈可 点的花絮。我沉默在话语的中间,象只寂寞的蛇,穿了一身滞重的皮,将蜕未蜕,不 理睬四周此起彼伏的声波。水银灯亮起的时候,我看见了前台上坐着的评委们,他们 腆着肚子坐在围满可乐的桌边,手中象模象样地拿着笔,注视着台上。好几个都是熟 悉的面孔,在我家和爸爸坦胸露腹地喝过酒。杨老师的位置很偏,但是我还是一眼把 他从人群中剔了出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抱着,很严肃的样子。 我看见了小剑。他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但是我看见了,在一个刹那。 音乐响起,战尘滚滚,有人在远处飞奔而来,手在空中交错脚步散乱,爱人远走。锣 鼓铿锵激越,鼓点如雨点一样密集快速,空冥中传来部落人嘶哑而模糊的号角,有树 干倒下去的轰隆声。我和那个如花的女子执手,相握,分开,停滞,我被她推攘怒斥 ,她哭了,她用一种姿态表示她的忧伤,手上翘停顿,象一块僵硬的雕塑。手的丛林 ,手的天空,手的将断未断将连未连。突然间我发现自己流泪了,在一个瞬间泪水混 合着音乐倾泻而出,终于不可遏止。掌声如雷。 在很久以后的一个刹那,音乐嘎然而止,我和那女孩颓然停下,站在场中一动不动。 周围似乎是我的大院子,有小鸟的叫声,杨老师在一旁抽着鞭子,阿比摇着尾巴。所 有的掌声都淹没在自然的风光里,一切都铺洒了自然的浓郁芳香。 评奖的时候,那女孩子和杨老师抱在了一起,喜极而泣。我看见爸爸和那些评委们握 手,一脸的笑意。我看见人群涌动,有鲜花送过来。我没有看见小剑,他消失在无数 的人头攒动里面。 那一年,我长得大大的,我看见了很多的东西。我得到了很多的东西。我失去了我的 好朋友。 那一年,我得到了奖杯,杨老师和那女孩子如愿以偿得到了他们的荣誉。杨老师出了 国,据说后来全家移了民到加拿大,没有再回来。 那一年,在掌声里在淹没我的眼光里,我惊天动地地哭了。 后来毕了业,选择了一个和艺术一点关联都没有的专业,让自己冲锋在数字和图表的 疆域里,所有生动的曲调和婀娜的舞姿都已经在记忆的篇页里冷藏,枯槁,碎裂,不 能重新拾起。偶尔看电视上的音乐歌舞频道,一些人热乎乎地跳和唱,会烦起来,抓 起遥控器搜索土匪枪战片。 可是记忆还是残留了一些枝叶,比如掌声,此起彼伏的声波贴映在心底,清晰如常。 在很多的时候听见它们,会突然想起那年那月那些训练比赛和那个我珍爱的朋友,指 关节突兀地跳动起来,嫁接出一个让我吃惊的手势。 我终究不能忘记。 很多年以后,大了到了可以论婚娶的年龄,回到了老家。母校正在举行她苍老的×周 年纪念会,四处奔波着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姗姗地来了,拥挤在学校的大礼堂里 面,讲普天同庆繁荣昌盛的话,喝生机勃勃的酒,跳暧昧的舞。 那天我也去了,去看一个老师,老师让我一起去。我也便跻身在大腹便便的人堆里, 喝一点散淡无聊的液体。 人群汹涌着跳舞,热浪腾腾。欢声笑语洋溢在场子的中央,象一锅炸开肚皮的煎饺子 。四处飘散着古怪的气味,是不同牌子的香水和其他人体气态分泌物的杂糅体。我独 自在场边坐着,凳子是使用了好多年的,刻着小王小张的名字和试题的答案,摸上去 疙疙瘩瘩。 突然间,我看见了小剑。 那应该是小剑,穿一件肥大的格子衬衫,长长的身子和剪得不那么精致的头发。人还 是如一的帅和健壮,只是胖了不少,在灰暗的舞池灯光下面显得有些浮肿,他站在舞 池的一边,四处望着。我看见他突然一笑,向一个方向走了过去,一个胖胖矮矮的女 子笑着过来,把手伸了出来,嘴大肆地张开,似乎是在叫小剑的名字。小剑把手放在 她的腰间,很亲昵的样子,口就贴在她的耳朵边,象是在说些什么。他们跳慢三,但 是脚步明显的有些呆滞了,走步迟钝,心不在焉的模样。时不时地爆出尖利的笑来。 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影子凸凹出来,象是鬼魅的剪影。我仔细地看了那个女子 ,很普通的姿色,穿了一件在地摊上随处可见的超短裙子,戴两个大大的珍珠耳环。 她的手放肆地打在小剑的脖子边上,和小剑打笑着。 一曲完了,他和她搀手找凳子。小剑的背影很肥硕,他把她吃力地推向舞台的边缘人 堆稀疏的地方。 小剑也老了,他不再是那个飞扬跳跃的男孩子。 他不再炽热地舞蹈,象当年一样。 象当年一样的那个让我曾经心动的男孩子。如今我不曾骗我自己,我心动过。对我最 好的朋友。 口中喝着不知道姓名的廉价饮料,酸酸苦苦的。突然滚下喉咙,我呛了起来,很大声 ,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喷了对面一地。 地上骤然很湿很湿。 如我的心情。 JM July 1999 ××××××××后面的话 请你相信,这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但是我被那些情节所感动。 在很久以前和一群男子女子跳过舞,为了一次还算大型的比赛。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 ,男孩子们都高高大大的,是会让很多人心动的造型。在一个学校里请了专业老师辅 导,我算是候补,每天练习但是上场的机会很少。后来一个成员病了,我替了他。我 记得他是一个大大眼睛的漂亮男孩,动作非常的到位标准,我的填补几乎就是权宜的 行动。可是后来也获了大奖。那不是我的原因。 一个故事倏的冒了出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面的经历。但是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没有任何自己在里面。 那是一丝很简单的脉络,我感动过,我思念过,于是,我把他们都放置在昨天的金黄 里,执手编辑一张简陋的裙幅。如果合适,你可以裁剪在你的时段里,缝补大家都曾 经年轻过张扬过的岁月。 JM July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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