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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话
洛杉矶片段(1997) 车站 那时刚来美不久,没有车,深夜上完课回来要在中城区转车回家。晚上公车班次 不多,常常要等很久。 那天夜里下雨,候车亭里只有我一个人在等车。突然看到远处走来一个黑人,心 里有点紧张起来。脑子里冒出许多报纸上的凶杀新闻。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高楼大 厦间,连车辆都几乎没有。 他扛着一个巨大的布口袋。一走进候车亭便把它卸在了湿漉漉的椅上,大口喘着 气,额头上步满了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滴。 他问:“你知不知道怎么去好莱坞?” 我老实答道:“不知道。等一会儿你问公车司机,他们也许知道。” 他擦了擦额上的水珠,说:“我从纽约来,坐了五天灰狗。你知道布鲁克林吗? 我就是从那儿来的。” “真的吗?”布鲁克林?好象贫民窟在那儿? “我要去好莱坞。我有个朋友,他说去好莱坞有很多机会,可以赚很多钱。” “我家里人都说我疯了。我爸爸气死了......你看,这是我的两个女儿。”他掏出 了一张小照片来给我欣赏。 我不那么紧张了,问他在洛衫矶认不认识人,他说一个也不认识。 他说:“我现在没有什么钱了,路上大吃了几顿,把钱都花光了......可是我妈 妈会寄钱给我,我一到好来坞就可以拿到两百块钱了。 我不知道答什么好,只好谈天气:“你真是不太幸运,碰巧今天下雨。” 他说:“是啊,人家都说洛衫矶天气有多好,结果一来就这么糟,我又背了这么 一大袋东西。你试试看,可重了!” 我试着提了一下,真是太重了。 他说:“里面都是衣服。”我差点笑出来,他居然还穿了一双大皮靴呢。 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讲他的好莱坞梦,神情里充满了向往。好莱坞?我想,那个妓 女满街,毒品泛滥的地方? 他又问:“这儿走到好莱坞要多久?”我说那太远了,乘公公汽车吧。 他说:“身上的钱差不多都花光了,还是省一点吧。可是我妈妈一定会寄钱给我 的,只要不让我爸爸知道。”他重复说着他妈妈会寄钱给他的话,象是在说服自己 似的。 我走开几步,背过身去,从钱包里找出一张小票子和几个硬币,把钱包小心放回 衣袋,这才转过身去,对他说:“给你拿去乘车吧。走路去好莱坞是不可能的。这 够买张票,再要一张转车票。你可能会需要转一两次车的。 他收了钱,道了谢,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反而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这时我的车也来了。我上了车,坐到最后排的位子上。他背着那个大袋子也上了车。 车开动了。他问那个黑人司机去好莱坞怎么走,司机告诉他要到对面乘另一路车 。停下车,开了门,让他下去了。 关门的一霎那,我最后看见他站在雨夜的树下,抗着那个压在肩上的大口袋,象 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脸上有一种恐惧的神情。 另外一次,是个寒冷的冬夜。和往常一样,只有我一个人在等车。 他从十字路口走来,老远地,就大声问我:“你有多余的零钱吗?我身上钱不够 买票。” 他穿着一件过小的半旧夹克,长得也算端正,可是一只眼睛颜色不对,象是坏了 。神情有点迟钝,然而也许正因为这样,使他看上去十分朴实。 我问:“差多少?” 他说不知道,掏出了一把硬币放在手里开始数。他数得很吃力,但终于还是数出 来了。 我把钱包里的几个硬币倒出来给了他。他从头又数了一遍,还不够。 我在裤袋里找到两个硬币,凑上去居然还差几分钱。我有点急了,搜刮遍了全身 ,最后终于在书包里找到了那宝贵的几枚分币给了他。可是车上的收币机器好象不 收分币吧? 我有点担心,可也没有办法了。 我们一起站着等车,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找出件东西给我,说:“这 个给你,算是跟你换的。” 我接过一看,是个好看的铜币,便愉快地收下了。 他等的那趟车来了。他上了车,没有下来。好,司机收了他的分币,今晚他可以 回家了。我觉得十分安慰,尤其是收了他的东西。 回到家,在灯下仔细看那个铜币,上面刻了一双合十祈祷的手,旁边是一段圣经 里的话: “上帝啊 感谢您 在过去为我解决了那么多问题 今天 请您再帮我一把吧 我需要您 我信任您 阿门” 看着这段话,想起他坏掉的一只眼睛,和数硬币时那吃力的神情,我心中一片黯然。 我再也受不了坐公共汽车了。 超市 在日落大道的超市见到一个老头。他显然是个流浪汉,穿着一件破烂的黄色上衣 ,鞋子也穿了洞。 也许是害怕被轰出去,看到我注意他,他马上扬起了手里的一张钞票,说:“这 是二十块钱,对吧?” 我笑笑,说“是的。” 他有点象做梦似的走了开去,远远地看见他又向一位顾客展示他手里的钞票。 付帐时他排在我前面。排在队伍里他显得十分局促不安,举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 向每个人心虚地微笑。 他面前的传送带上摆的是一只新鲜烤鸡。轮到他了,他向收银员小心地陪笑,又 问她:“这是二十块钱,对吧?” 她接过钱,熟练地在收银机上操作了一番,找了钱给他。他接过钱,恍惚地笑着 ,象梦游一样,便向大门走去。 后面有人叫他。“先生,先生。”叫了好几声他才惊恐地回过头,笑容还来不及 完全退下。 “先生,这是不是你的?” 原来他忘了带走自己买的那只烤鸡,空手就离开了。 原来是虚惊。他接过那个袋子,重新又笑了。 万圣节的新娘 万圣节的西好莱坞挤得水泄不通。SANTA MONICA大道成了一个盛大的化妆舞会。 打扮成各式各样的人们,在午夜的街道间巡行,牛鬼蛇神,相看两不厌。 闪光灯此起彼伏,跳舞音乐里夹杂着放肆的尖笑声,一地空酒瓶。这毕竟是一年 只有一次的万圣节狂欢节啊。 电视台在街心搭了一个舞台,让有表演欲的人们上台展示自己的化装服饰,说一 段话,或表演一段节目。 上台的有男子扮的女超人,车祸丧身的戴妃,抽烟的堕落天使,然后上来一位新娘。 她是个微胖的黑女人,大约三十出头,有着一张普普通通,在任何办公室都可以 看到的圆脸。 雪亮的水银灯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簇新发亮的白色婚纱,上面打着许多精致 的蝴蝶结,白色绣花层层披坠及地,完全不象是廉价的道具服装。 一束鲜红的玫瑰捧在胸前,衬得婚纱更加洁白。 主持人照例问她:“今晚你是谁?” 她答:“我是一个新娘。” “多么美丽的婚纱!来,你有什么要和观众朋友们说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麦克分,顿了一下,才说:“我的男朋友抛弃了我。” “噢,为什么呢?” “他有了另外一个女人。” “他有了另外一个女人!”主持人向观众大声重复着。 她接着说:“我觉得很难过。他抛弃了我。”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她捧着那束鲜花,站在舞台边缘,沉默地望着远方,可以看 到她那厚实的脸庞上,涌上一股黯然的表情,任何浓妆也掩盖不住的。 她转身走下了舞台。拖着那件可能花掉她半年积蓄的美丽婚纱,踩在赤裸的街道 上,象踩着教堂的红地毯,她一步一步消失在一群吸血鬼,女妖,性虐待狂中。 那个小小的舞台上,在午夜茫茫的巨大背景里,又有什么人在兴致勃勃地实现着 自己的幻想了。 大卫的夏日 那年夏天和朋友小文去参观洛杉矶市立艺术博物馆------听说那儿有梵高的真迹。 梵高何许人也?我对美丽的小文解释道:“......反正卖得很贵很贵!” 但无论如何,参观美术馆总是一件高雅的举动。为此我们的心情都十分愉快,在 掏钱买票的时候。 然而没有梵高。看了许多许多古代的破铜烂铁之后,在一个阴凉的展馆里,看 到了大卫(DAVIDHOCKEY)的回顾展。不能忘记他“泳池”系列里的洛杉矶夏日。 《艺术家肖像》:热带山上的泳池,一个穿着水红色西服,白色长裤的年轻男子 微倾着上身,站在池边临水凝思。阳光正面照着他,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 光辉。然而他并不觉得,在阳光下静静地入了神。水池里蓝光荡漾,有个白色身躯 在水底正向他无声地滑去,就要触到池壁了------那是他自己在夏日午后的梦里...... 庄生梦蝶的美国版本? 《房间》:浅蓝的房间中央,一张小床铺着绿色床单。半裸的男子脸朝内伏卧在 床上。百叶门开着,外面是一角更蓝的天空和深绿的植物。在这愉快的天气里,他 感到了无名的寂寞,却是一种清凉舒服的感觉,如同身下贴肤的柔软的棉布床单。 《一个更大的水花》:玻璃拉门的平房,背景是简单的蓝天,衬着两棵高高细细 的棕榈树。平房前是深蓝色的泳池,浅黄色的跳板斜斜地从右边伸出,平直的线条 和规矩的色块之中,却有一个紊乱的大水花打乱了这和谐。画面上没有人影,但却 仿佛可以听到跳水时那“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的声音。刹那的一瞬定格成为寂寞 的永恒挂在墙上。 还有几张小幅水彩,都是阳光下的景物:泳池边的一排躺椅,靠背椅上的彩色浴 巾,沙滩上的阳伞,没有一个人影.人去楼空的夏日,淡淡的,阳光下的惆怅。 也许,那份惆怅来自大卫的故乡,灰色,多雾的英国?而那阳光,的的确确是著 名的加州阳光啊,烧成灰我也认得。 对美术一窍不通的我,生平第一次被美术作品唤起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半年前,一位朋友告诉我说他在宴会上见到了大卫本人,说他很和善,可是“非 常”老了。 我努力在脑子里钩画大卫那张缅腆的,总带点恍惚神情的脸......那样一张脆弱的 脸,会是怎样一种老法呢? 我无从想象。然而我很高兴大卫还活着。三毛死了,张爱玲死了,陈百强死了, NIRVANA死了,我的书架上,音乐盒里,全是死人的作品。我很高兴大卫还活着, 在同一个城市里,和我晒着同样的阳光。 我决定要在洛杉矶继续愉快地活下去。 失眠 又失眠了。三点二十七分。 一定是咖啡的缘故。刚才......十一点钟,CHRIS打电话来约我去山下的咖啡馆吃东西, 我正在电脑前写我的期末考,并不饿,转念一想可以去喝杯东西轻松一下,便答应了。 ASTRO咖啡馆是二十四小时都开的。 CHRIS点了汉堡,我要了巧克力布丁和咖啡。 那个可爱的男侍一会儿来说巧克力布丁卖光了。我想了一秒钟,有点心虚地说: “那换成炸薯条?” 他笑了,我也笑了,可不是,从甜点一下子换成炸薯条。 端来一大盘薯条,我用掉半瓶番茄酱也没把它吃完。 和CHRIS聊着,两个中国人,说的却是英文。我尝试着说广东话,可是说得比英文还糟。 我问CHRIS:“有没有看《异形》第四集?真好看!非常恶心的!” “还没有呢。说不定不去看了,听你这么一说。” “不可以不看哪!真的好恶心的!” “我现在已经不喜欢看那种东西了。” 那个大孩子老是来加咖啡。我便愉快地一杯一杯喝了下去。 “你有没有发现他大拇指上戴了个戒指?”CHRIS问。 “没有啊。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等会儿我们问他。” 他又来加咖啡了。CHRIS问:“戒指戴在大拇指上是什么意思呀?”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时髦?” “对了,就那么回事吧。”他又替我添满了咖啡。 我说:“是不是只有大拇指才合适?” 他笑了,说:“是呀,戴在其它指头上都太大了。” 我满意地笑了。 我们留下了精确的小费,收银台前摆了个大纸箱收集圣诞礼物给穷人孩子的。我 探头去看,箱底并排躺了两个美人鱼娃娃。 雨越下越大了。CHRIS送我到了门口。其实他就住在隔壁那栋楼。 我把新买的《BOOGIENIGHTS》电影原声碟借给他,我喜欢里面的《从林热烧》《把酒泼 掉》,还有《新钥匙》,那个有点傻的女孩唱道: “昨晚我骑车经过你的窗口 今天又踩着溜冰鞋到你家门口 看起来你几乎是在躲避我 我买了双新溜冰鞋 你也有了新车钥匙 我们应该聚一聚 把它们好好试一试 我问你妈妈你在家吗 她说是的可你不是一个人 唉我想有时你是在故意躲避着我” 我把CD给了CHRIS,叫他别忘了去看《BOOGIE NIGHTS》,还有恶心的《异形》第四集。 在电脑前又坐了一个小时。 打了个电话回家。爸接的电话,背景里有人在唱歌,哇啦哇啦。 “没有什么事啦,家里还好吧。” “都好!身体不要紧吧。” “在看电视吗?” “不是,今天约了几个老同学来玩,卡拉OK。” “噢,没什么事,就这样了。” “就这样吧。” “BYE”。我挂了电话。有一点被遗忘的感觉。也许应该高兴?在这异国他乡,自由了? 关掉电脑,上床,失眠,开电视。 MTV在放电子音乐。光怪陆离的幻境------一群大头外星人在跳舞,十分无邪地在原地 一蹦一蹦,真叫人感动。 RADIOHEAD的MTV。一个西装人躺在街道上,不肯起来。 “为什么不起来?”路人问。 “不能告诉你。别碰我!”表情恐惧。 “请一定告诉我们!”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不行的,这不行的!”他的姿势一点不变。 “警察来了,看你还说不说!”路人愤怒了。 “请你马上站起来。”警察拨开人群走进来。 “我不能!” “为什么?!” “你一定要知道?” “我一定要知道!看在上帝的份上!” 躺在地上的西装人绝望了。他挪动嘴唇说了几句话,无声的,也没有字幕。 于是所有的人,都躺倒在了高楼大厦间的街道上。 天机泄漏,大家都得死。 我还是全无睡意。 “我只是想飞,我只是想飞。” “LEVIJEANS,THEYGOON。”广告也一样好看。 “DADADA。DADADA......" 不能想象没有电视机前人类是怎么活的。我喝了一口白兰地。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MARIE CAREY唱道:“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暖。” 白兰地缓缓流过喉咙......是的, 奇异的 温暖。 四点二十五分。 雨点一阵一阵打在玻璃窗上。 南加州下雨了? 一切如梦,我却疲惫地失眠着。 一定是咖啡的缘故。 恶梦 凌晨时分做了个恶梦。 一个算命先生给我看手相。 他说你的生命线太短了。 “能活到几岁?”我问。 他科学地计量了一下,说:“二十六岁。” 我一惊,这么快。赶紧又问他是怎么死的,希望不会是太痛的死法。起码要全尸 吧? 他很肯定地说:“是摔死的。以后不要穿太滑的鞋。” 太滑的鞋?有没有搞错。我有点不大确定,便在大脑里把自己的鞋子一双一双列 出来,才列到那双廉价皮靴时,就醒了。 我惆怅地躺在床上不肯起来。还有许多重要问题没问他呢。钱,绿卡,等等。 把这个梦当笑话说给室友听,笑着说着,突然恍然大悟。二十六岁,正是2000年, 世界末日呢。 难怪会得摔死,一定是山崩地裂,穿什么鞋都不管用了。 努力回想那位算命高人的面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土番还是鬼佬,说英文还 是国语? 只记得他一付无所谓的样子,客观地,毫无同情心地,微笑着。象从前大学里一 个可恶的教授,笑眯眯地:你及不及格与我何干。 在他眼里,我的命运渺如草介,微不足道。 然而泄露再多天机,我也还是个庸俗的人。我仍要在这个城市里卑微地活下去, 为了钱,为了绿卡......为了我已经习惯了活下去。 在我二十六岁那年英勇摔死的时候,我希望我的脚上可以是一双名贵的意大利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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