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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 一 王桂兰当姑娘时话不多,结婚前十分地娴静。做出纳本来不需要说太多话,见 邱同业的时候也只是半低着头顺了眼睛盯自己的布鞋面。结了婚后她接连生了三个 女儿,腰身渐渐地丰满起来,蹲在地上的时候后部也不再是只见到两个尖,话好象 也越来越多了。 一九七二年三月的一个傍晚,王桂兰坐在小桌旁边刻钢板,她的字很漂亮,而 她那个当中学语文老师的妹子手上有腱鞘炎,她偶尔帮她妹子做一点这样的义务劳 动。六岁的大女儿拿了一截粉笔,正在墙上描她的影子。四岁的二姑娘坐在小板凳 上,歪着个头望着她姐发呆,嘴张着,一滴口水缓缓地拉了长长一条滴下来,立即 将胸口一边溽湿了一小块。七个月大的三丫头躺在旁边小木床上,小屁股朝天举 着,小手在抓自己脚上的毛袜,嘴里咕唧咕唧不知想说什么。墙上挂钟忽然铛铛铛 地乱响了几下,王桂兰抬头看了一眼。结婚前婆家人送的东西,该敲六下它却敲了 十一下,针走的倒是准的。是不是该闩上门了。她丈夫邱同业今晚应该不会回来, 他是本埠三里店区的一个公安。 嘭嘭嘭!外屋门上大敲了几声。"老邱!老邱!" "老邱不在!夜班。" "桂兰吗?快开门!" 王桂兰认得这个声音。三里店粮站的主任老隋。最爱找她丈夫喝酒的一个小老 头。她磨蹭了半天才套好鞋子。 "桂兰呀快跟我走快跟我走,快去看看......"门一开老隋一口酒气喷到她脸 上,神色很是诡秘。 她皱着眉头看着满头细汗的老隋,从来没见他这个样子。"什么事呀,看急 的......" "晚饭和李毛子吃的。我喝了点酒,有点喝多了......" "哎呀快说,老隋你快说,你哪一天喝酒不要太多了去,真是的......" 老隋张着嘴喘了一会儿,终于能说顺溜话了。"今天这个酒我喝多了一点,回 家路上一下像是犯恶心。刚才路过街口那边的茅厕,就想进去出出酒......一进去 就听见隔壁女厕象有孩子哭。象是个小囡。我以为这个酒喝过了,再过一会听,又 哭了一声。我想进去看看,又怕人家抓流氓。听了好一阵,不要谁扔了孩子在那儿 吧?才想起来叫同业去看看。" "哎呀!同业又不在......"王桂兰说着朝里屋看了一眼。 "那你进去看看?是个男孩的话你捡不捡?你和同业不是一直还想要个男孩?" "小楠你看住你妹!"她朝里屋喝了一声,就拉上门急匆匆地跟着老隋走了。 老隋站在破烂的女厕砖墙外,心里忽然开始发毛。这王桂兰进去快半分钟了, 怎么一点声音没有。正起疑着,里面一声女人的尖叫:哇啊! 女厕里面亮着的一只小灯泡灯光昏暗,老隋冲进来后过了几秒钟才看明白眼前 的景象,脖子后面象给人塞了一条冰棱子一样猛地一道凉气灌下来。 那老邱的老婆正立在一边全身筛糠地发抖。旁边茅坑两条站板上还有另一个女 人。穿的很单薄,一身的血,眼睛睁的圆圆的瞪着老隋,嘴角还一直在神经质地抽 着。好象已经没力气了,是跪在茅坑道的站板上的。鸡爪似的双手抱着一根细竹 竿,竹竿下面一头伸到了茅坑下面去。 还是老隋反应快,一步跨上前去抢那支竹竿,女人还抱着不松手。老隋扬起手 给了她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这女人便象半口袋米一样松松垮垮地瘫到了一边去。 下面的粪象是没冻上,稠不稠稀不稀的。有一个丁点儿大的囡仔漂在上面,下 半身已经没下去了,粪便一直淹到了胸口。刚才这个女人想用竹竿把她的孩子捅下 去,但可能她力气已经用尽了。这时那囡仔竟然又哭了一声,声音其实也不大。 老隋这会恨不得给还在发抖的王桂兰也来一巴掌:"你快出去叫人啊?!还不 快想办法下去弄上来!还让我跳进屎里把孩子托上来啊?" 女厕所里挤了五六个人。婴儿给从粪坑里掏上来了,还真是个男孩,脐带都还 拖着。王桂兰刚才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个两块钱,这会一把塞给了那个帮她下了 粪坑的工人,然后迅速地脱下棉袄,将这个男婴连屎带尿地包了起来。后面有两个 老一点的女人骂了一句虎毒不食子啊,然后就扑上去撕抓起那个年轻女人来。年轻 女人哭叫道你要我怎么样呢?!你要我怎么样呢?!外地的口音。她终于声嘶力竭 地开始哭闹的时候,人们才注意到她原来长得还是很好的,顶多也就是十八九岁的 样子。 在家里,邱同业小心翼翼地翻开厚厚的棉被一角,看了看这个圆头圆脸的婴 儿,他眼睛还在闭着。邱同业叹口气说:"你要抱你就去养,我可不要。本来也都 三个了......" 他老婆不说话,过一会斩钉截铁地说,那就我养。你不是老想要儿子吗?大夫 又说我不好再生了,蛮好再抱一个,饭嘛不差那一口。邱同业嘴上不吭气,还是又 忍不住凑过来看看。看了一阵,他拿指尖轻轻摸摸婴儿粉红色的小鼻头,又试试他 的鼻息--"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反修医院"的医生们大致检查了一遍这个婴儿,最后他们说,有点虚,没事, 脑子有没毛病好象看不出来,别的东西好的很。两口子大大地出了一口气。 抱回到家里,这个小囡仔一睡两天,闭着眼睛也不哭也不吃。第三天王桂兰又 想抱他去反修医院了,他却冷不防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嗓门儿有点哑,不过还是 有气力的。当时她正出神地看着腿弯里厚棉被中裹着的这个小子,没留神给他吓了 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扯开了衣襟,一个奶头堵住了他的嘴。小东西立刻吧咂吧咂 吃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一只小手从被子下面冒出来在空中乱抓。王桂兰慌忙再把 被子给他拢好。 旁边睡着的三闺女醒了,不知是不是受了新来的弟弟的感染,啊呀呀的也开始 叫唤。当妈的腾出了一只手,将她抱过来按在另一边的奶头上,谁知这小丫头才吮 了两口就又睡过去了。另外那个却象是有点贪得无厌,吃清了一边又开始哭,嗓门 更大。王桂兰赶忙把他掉转过来喂另一边,脸上却是渐渐地显出一丝微笑。她几乎 想唱歌了,这是她三天以来第一次微笑。 这小子很快显示出了男孩子的霸道,接下来几天里总是比他姐姐早几分钟哭将 起来,每次他心满意足地咂咂嘴静下来后,他那大七个月的姐姐总不能吃的尽兴。 养父母在欢喜之余,陪着小心送了个响当当的名字给他----邱斌。意思当然是希望 他在威武之余偶尔也能秀气一点,就象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的----要文攻武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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