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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
太平年 十 楼下是一个菜市场,出租车、单车和熙攘的人群摊贩混杂在一条狭窄的水泥路 上,真正的车水马龙。夏天下午4点钟的阳光从对面楼层的铝合金玻璃窗上折射下 来,将人影车影斑驳地揉碎在路面上的污水中。我看着下面的人群,心里有点奇 怪:这么白花花的大太阳,人流中却望不到一个戴帽子或打伞的。他们兴冲冲地杀 价,吵架,称斤两,付钱,然后将一些拔了毛的鸡以及一些番茄芥菜什么的塞进黑 色的塑料袋中。一片肉骨头扎穿了某人拎着的塑料袋,掉在了路面上,后面居然有 个人很细心地将它拾起,还将它凑在鼻子跟前嗅一嗅。或许他将它拿回家洗净后, 还会怀着朝圣的心情用它熬上一锅味美粘稠的浓汤...... 阳光从上面暄暄地照下,投射在一颗颗蒸着热气的头顶上。不用去看他们的 脸,不用去揣摩他们脸上的表情,即便是在楼上你也可以知道下面无数张面孔因为 兴奋而发光 ---- 他们嗡嗡的喧嚣象一群富足的苍蝇在各个角落里快活地飞舞,人 人大抵活得繁忙而充实,油汗满布的脸上不经意流露出活下去的坚定信念与期待喝 汤的喜悦 ---- 满街的人流中并无一张冷漠寂寥的面孔。 现在是星期天的下午。我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抽着烟,看着下面的人发呆。一个 小时?两个小时?纸盒子里已经空了。里面卧室的床上躺着的那个男孩终于醒了过 来,床嘎吱嘎吱一阵乱响。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来了这一天,终于住进了自己供的这 套公寓,家具电器我却没什么兴趣去置备了。那床还是以前的那张铁架子床。 里面的男孩赤脚啪嗒啪嗒地走在木地板上,他来到了我的身后,两臂环住了我 的肩。他亲了亲我的后脖颈。我拿起烟盒看了看,轻声说:烟没了小斌,进去帮我 从茶几上拿一盒来好吗?身后的人问我:你说什么?我不解地回过头望着他的脸。 过了一两分钟,我才记起他的名字叫什么阿峰。他不是小斌。 没什么。我淡淡地答道,顺手将手指间的烟蒂朝下面一个棚子顶上丢了下去。 小斌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吧。我才想起来。 再以后,我们倒没有怎么吵过架 ---- 顶多有几回我火气开始往上窜,小斌便 理亏地住了嘴 ---- 因为他以前交往的那些什么女朋友在公然地找他调情。我们 间鸡毛蒜皮的小摩擦往往伴随着他的沉默而不了了之,如此过日子到了想吵架都没 有对手的时候,我便体会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味道:原来吵架竟也可以是交流的方 式,他谨慎地处处让步反而愈加提醒了我的无能、让我牢记着自己的窝囊与庸碌。 终于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水到渠成地迷上了网络。 他们给我配了个手提电脑。我兴奋地蹒跚步入虚拟世界里的奇迹。裸男站点, 交友热线,BBS,聊天室。聊天室交友站聊天室!小斌在这方面奇笨无比,甚至比 我还不如,他对我每天下班后还对着那一小片液晶板捣鼓个几小时表示不解,但显 然有些天生的抵触 ---- 或许他奇怪我上网时不再挑剔他从茶餐厅回来的时间太 晚,或许他猜到了我在那上面可以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任何人。 你长得好看吗?我长得象玉旨浩二。当然我不会告诉你我也不知道玉旨浩二是 谁。你身材fit吗?我肚脐到指尖足尖都是黄金分割。你工作稳定吗?我买了楼 了。你的X大吗?我的X要多大有多大。我怎么知道?你试试就知道了,他妈的爽 死你!所以我们该见面了。所以我挑其中一些人见了面,再跟见了面的其中一些人 上了床。然后回家后我又会有几天真心实意地试图对小斌好。 小斌对我那些分不清真假的性实验或许有所觉察,却终于没有依言把我杀掉。 那天我和一个难看得简直不着边际的网友在酒吧喝见面酒,回来时一摊烂泥似 的倒在了躺椅上。小斌刚冲了凉出来,坐在躺椅边的地上看着我。 “我快要认不得你了。”他说。 “我什么样子?” “......" “......我他妈的一直是这个样子。不是没和你说过。” “你干什么总是那么紧张?!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我怕什么。我担心什么 ---- 我怎么好像想不起来有哪件事情可以不必再去担 心。担心父母哪天可能真的会在我面前来个脑溢血心脏病,怕他们一气之下在我眼 皮底下变成我奶奶那种僵尸,怕公司什么同事哪天会忽然在周末我们俩都在的时候 找上门来,就说他是我兄弟?而我俩长得根本就不像!担心他以后能否和我天长地 久地过下去。 担心小斌以后会不会和我一直这样柴米油盐地过下去 ---- 他英俊、年轻、 聪明,有吓人的历史和过人的头脑与胆识、还有无限的机遇;他甚至还可以哪天找 那个什么丽或者什么花结婚,而且他也可以当一个标准的丈夫。也许我是可以说在 关心他,那么他能和我一起呆两年?三年? 然后再看着我小腹渐渐地垂下来,眼泡鼓出来象一只过气的金鱼,身上散发着 永久的烟臭,拿着饿不死人的薪水和废纸一张的副科级,抢着公共汽车上的座位奔 向40岁?然后他哪天来告诉我,说他跟个什么好女孩快结婚了,虽然是双方长老 的意思,可以后的日子总归不错、所以你他妈的忘了我吧,就当你从没碰到过我? “我怕将来。怕以后。”我精神恍惚起来。这话好像对谁说过,什么时候说的 不记得了。 “可我们在一起呢。我关心你,你也......你也......我......我还是喜欢你 的。” “要光只谈谈感情那可他妈太容易了......我们是生活在现实里。”我恍惚地 说,“现实 ----呃。 现实就是 ---- 我他妈的也不知道什么是现实。要么就是我 老母上星期住了院,我老爷子电话里说我总这样的德行也别回去看她了,省得她也 窝心得死掉......” 好半天我才从醉意中清醒过来,看见小斌在不做声地流泪,不知是不是触景生 情想到了他家里的状况。 没见他在面前哭过,有点奇怪。我没有去劝他,迷迷瞪瞪地进去上床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朦胧感觉到小军进了卧室,轻轻躺在我身边。我翻了个身, 慢慢地搂住了他。忽然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戒指我还一直戴着呢,总不至于 再发疯让人把我手指砍断了。” 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搂着他的感觉依旧很踏实,于是渐渐的我便睡着了。 不久我搬进了新家。正式开始供楼给我带来不少压力,但心境基本上充实而平 和。再后来我又一个人住了,这样也好,便于打扫房间。 约网友见面,我总喜欢约他们去那间酒吧,这样对方是老江湖还是嫩鸟儿,只 消看看有没有人和他打招呼便可一目了然。酒吧里那些人拿我开心,起了个花名给 我,叫我“老干中心”。意思大概是指我通常喜欢约些和我岁数差不多或者再大点 儿的人来这儿见面,相反却对年轻的经验不多的缺乏特别的好奇心 ---- 网络时代 的爱情好比方便面,明知道没营养,没本事或者没精力去弄大鱼大肉,也只好凑合 着吃了,好歹不会饿死 ---- 然而这些孩子却显然喜欢吃方便面,虽然他们大约也 知道这是没营养的快餐食品。 间或地也会有些初出茅庐的新手看上我:我刚开始有点发福,他们认为这就是 敦实成熟;见面时我话不多也不太高声调笑,他们认为这就是稳重、是“酷”。但 是这些孩子有时又成熟得叫我感到害怕。譬如昨晚带回来的这个大学生。在聊天室 里他骗我说他已经28岁,给自己描绘了一副近乎荡妇的形象,见了面我才发现他 恨不得比我小一轮。 在酒吧里他架式像足了个老油子,左顾右盼,风头十足。但等我将他带回家, 将他的衣服一件件剥去时,他却一点点还原成了一只蛰伏的羽翼未丰的鸟。等他完 全赤裸地在灯下站在我面前,我有点失望了 ---- 他的肉并不好,摸到哪里都是骨 头,平板一张的脸上几个疙瘩,刚才在酒吧里看不真切,这会儿在灯下发着油油的 亮光。 他显然也远未习惯在陌生人面前裸体,有点瑟缩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 子。看到他那稚嫩的不自信,我反而痛快起来。毕竟他还年轻。 他还年轻。这个年轻的男孩子跟我回到了家里,那么我还能要求什么。 办完了该办的事,我们赤裸着躺在床上看电视。他整个人几乎是完全躺在我怀 里的,似乎这样还不安全,一个劲地往我身上最柔软的位置里拱。 在放一部老片子,好像叫什么《欲望号街车》。气度非凡的费雯丽,英俊得难 以置信的马龙白兰度。爱了。骗了。背叛了。强奸了。疯了。一步步明知故犯的戏 剧结构。斯苔拉那残花拜柳的姐姐命里注定地精神失常,陌生男子来捉她去精神病 院。她优雅地挽住了他的臂膊,望着他的眼神迷离而深情:“我相信陌生人的忠 诚。” 音乐起。字幕。“‘我相信陌生人的忠诚’ ---- 不好看。太压抑。”躺在怀 里的男孩宣布道。接着翻身起来,在我面颊上亲了一下。 “明天还要做几套托福模拟题,闷死我。我们先睡吧?” “好。” 他平躺下来,抬起一条腿架在我身上:“明天我还来?” “这 ---- 明天再说。” “你这里其实离我们学校挺近的......” “是吗?” “我 ---- 回头你要方便我搬过来住行不行?毕业班了,都在忙找工作,也没 什么人管。” “再说吧,我真的困死了。” “呃 ---- 你放心,我不偷不抢,在学校里是好青年。咱们要在一起住我保证 不八婆,各干各的,绝对不会跟你抢男人......”他说着嘎嘎笑起来。 我勉强笑一下说:“阿峰,你别忘了,我有可能是变态色魔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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