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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庵

阿摩


杂记 三

    接着讲那老鼠。

    说到底也没有买老鼠药,不是因为怜惜的缘故,我对自己都没有怜惜,何况要
对一只陌生的老鼠?人可滥情之处甚多,春花秋月,白云清风,袖里韶华,镜外朱
颜,原不是一切,爱的多,自然也爱的少,更何况我呆在着冷冰冰的屋子里,一觉
里日落月升。

    抓不住,就干脆放彻底,何必在小儿女上流露情态,乌鸦老鼠一般的爱过去,
做大慈大悲状,不知道的,那叫肉麻。

    这么说来,对着老鼠也就无可不不可,一切都是这样,那么一切也不妨那样,
它不过也是如我一样过客而已,对人,对己的态度,一向是仿佛什么都没看着,也
就是什么都自以为看着了。

    想起来,走在夜里,最深的时候,老是能看见小猫一般大小的老鼠游荡,不怕
人的,慢悠悠的走,倒能吓的我汗毛直炸,这才想,为什么家里的老鼠从来都不是
很大呢?蜗在屋子里,想来也是限制,再大就要出去闯荡了,人一样,鼠一样。

    它是我生命里的过客,它也是在它的生命里忙忙碌碌——从一个地方到另外的
一个地方,最后就成了浪子。象过去故事里的守家的耗子已经没了,想想也只有在
乡下。在人这么浮躁的时候,老鼠也同样丧失了对故乡的依恋,永远的在换,一个
地方到另外的一个地方,没有停顿的出没。仿佛穿着青衣短打,提刀就走。

    它们也穿上了红舞鞋?

    直到碰见了老鼠胶,捕鼠器,耗子药,猫。听天由命。

    最近看了报纸,讲人家里闹耗子,特地买了老鼠胶,我也买过的那种,黄黄的
一张纸,从中间折着的,然后撕开,铺在老鼠常走的地方,等它自投罗网——结果
还真的抓着了,老鼠的四肢都沾在上面,只能扑腾,一步也不能走了。

    但是它在啃自己,啃自己的脚,已经啃断了一根了,继续的在啃第二根。

    它们是这样没有办法容忍,一个被窘困的地步,生死间,呼吸里,绝望,挣
扎,只好如此的虐待自己,即使这样出来,它们还能活吗?但是它们依然暴虐,凶
狠,以自己的痛来表示些什么,象古代的侠士,不断的行走,截绝的养着一口暴戾
之气,没有宽容,也不等别人的宽容——他们只当那是一种侮辱。他们手里或有
刀,或无刀。

    但是他们都死在刀下。

    我的老鼠,是暗夜里的侠客,那夜是它的,不是我的。

    我不能,老鼠的道路,侠客的道路,坚决的道路。

    等待别人的决定?他拿起刀看了一看,恍惚着仿佛霜雪的刀刃,那是他的愤
怒,一夜夜,一锤锤打造的——因为没有对象,于是更加的残忍,放弃了对自己的
宽容,也就无法宽容别人。

    张献忠说“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一奉天,杀杀杀杀杀杀杀。”照我看
来,头两句都是假的,倒是最后一句,仿佛能见的了他的齿牙凶狠,吃尽了四川人
里十停之九停。

    还有一个女人,萧淑妃,我也疑心,她切切的也只是要变成一只耗子,而不是
一只猫。

    老鼠,老鼠,老鼠………………

    比较起来,我的无可无不可,多么虚伪和脆弱。它根本不需要我的怜悯和宽
容,它不过是到处的流浪,从风扇里爬进来寄脚,乜斜的看着人间的陷阱,从没有
放在心上。

    想起古龙里的无名的侠客,拿出自己的钱包,细细的数着一五一十的铜子,算
计日后的生活,就连多么绚烂的人,也有一个曾经窘迫的过去,象无赖一样,但依
旧朝前走着。

    相比,多么虚伪的金庸。

    但是古龙到了萧十九郎,也不能免俗,唱着天心怜羊,狼心独怅,人心难测,
世情如霜。他没有想到尺间眉和黑衣者,原是欢喜,因为彼此对侠义的淡漠。

    最恶心的,看看好莱坞里的老鼠,拼命的往自己身上洒上了糖霜,变白,变的
可爱,梦想着混到人的家庭里面去,去做人,爱,爱,爱,是串不起来的笑话,滴
沥当啷的撒了一地——我居然会去看这种东西,一点也对不起我屋子里的暗夜行
者,我这么叫它,虽然钱给的是盗版商和租片子的。

    书上说“手犯了错,就砍掉犯错的手,眼犯了错,就剜去犯错的眼,如果全身
落入地狱,还不如带着残缺的身体飞上天堂。”

    对它们来说,天堂就是不能被侮辱的愤怒,没有宽恕的抉择。

    杀不杀它,怎么杀它,都在我,但是我现在不想,宁可把食物放在高的地方,
杂物尽量的收拾干净,垃圾时时清理。

    如果是现在的我,它死了,会不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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