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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庵

阿摩


杂记(四)


它死了。
也许没有,我还能在柜子上拈起黑色的颗粒状物,还能发现食物不翼而飞,还能听的见夜
里的切切之声。
也许它肉体死了,影子还留在这里,象是灵魂,升不得天,落不得地,孤零零禁锢在一个
屋子,来回的飘忽,无常。
也许它只是想我。
常常的梦,是在一个城市里,仿佛是搁在海边的碗,破了一边,望的见远处朦胧的海水,
不知道该用什么颜色去描述,不是蓝的,也不是黑的,但我知道,那就是海。
城市象是以往的戏台,阶梯的一层层的往下排着,完全白色的,道路,两边,从墙开始,
到屋顶,有高大的房子,也有矮小的,都漆的清白,磁一样,就是从路边看过去,没有门,
也没有窗。
我的家,或者说,我可以回去的地方,就在某一处。
反复的几次梦里,我都记得路,就象是真正睡着了才是醒来一样,我不过是在一次接着一
次暂短的间隙里,重新切入归程,仿佛是无端的在那个城市里的每一处惊醒,寻着回家的
路,摸索的归去,天上是不明不暗的太阳,远处是浑浊的墨水一笔勾勒的海水,我不断的
接着上一次的路程,回寻故里,做着心急的归人。
我回来了,对我现在来说,只有回来是无可质疑的,至于是从哪里回来,又为什么出去,
我已不能回忆,也许是刚和子行去了峨眉山,也许是刚和弟弟去了乡下,也许是刚刚游完
北京——不,那不是北京,北京的回程里并没有我的家,我的落脚之地——记得他来看我
的时候,我还忙忙碌碌的在搬个不停。而我这次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尘埃落定,那不仅是一个修辞的姿势,我离家的几天里,屋子里满是尘埃,没有打扰的落
在该落的地方,而我不过是卤莽的过客,不经意里一脚踏破的屋子暗暗衰老的决心,我使
一切都活了起来,飞舞的灰尘,慵懒的蚊子,颤颤的桂花,以及我的,我的耗子。
惊起,跳出被子,慌乱的驰骋在我的床上,就象是淫妇被我捉奸了个正着。
下意识的我,顺手就把门带上了。
它,在门内。
我,在门外。
我一边看着门缝,一边关上了外面的大门,又用纸把外面的门缝垫上,然后,去了厨房,
拿起了扫帚。
扫帚,扫帚,多少人用过你,撒泼的妇人,吃醋的老婆,欲打不打的父母,乍合乍离的邻
居,因为不疼,所有有了一点点的撒娇,轻轻举起,高高落下,打在身上,痛在心里。
我也只有它了,总不能让我拿拖把去追打老鼠吧。
“红小兵,好榜样,
拿起笔,做刀枪,
誓死保卫毛主席,
誓死保卫党中央!”
我的觉悟也不低啊。
打开房门,诱敌深入;让出一路,抓住两厢;欲得其有,先示以无;姑欲取之,先予与之。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我追打,不停的追打,天上地下,黄泉碧落,羽翼,翅膀,漫天毛羽,有若月光,光,心
慌,等待里终于见到,终于觅得,展转,呜咽,手指间,将幻梦真实逼在一角,袅娜跳跃
如妖,如魔,尽力将一身本事使出,如蚕丝百转千回的萦绕,努力将实有——屋子里的我
与老鼠——包裹成茧,不能逃脱。
只怕它如烟,如水,如一切没有形质的东西,不能实有。
逼迫,逼迫,终于它被我逼到一角,压在我的扫帚下面,只能哀哀的叫。我只是将扫帚努
力压下,看着它婉转呻吟,颤颤如丝弦上水银乱走。
错!我还有什么东西没做。
我放开了笤帚,回到屋子里面,慢慢的打开箱子,将脏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放进柜子里取。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记得我这么跟他说,爱情必定在老干上抽出新枝,从腐烂里露出不朽,
我们尽可以看着溃败的肉体里飞出的荧火。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我又继续追逐老鼠。
我们继续刚才的路线,床下,又一张床下,厨房,然后被我堵截在厕所。
继续婉转呻吟,它慢慢的积蓄下一口气,我们都累了,需要休息。我看着它的灰色的尾巴
露在外面,却不知道它的头在哪里。
不过是又一个回合。
我放开了扫帚,回去,脱下了衣服,我一个星期都没有洗了,幸好天气还好,幸好我不爱
运动,幸好没人在乎,我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牢一群认识不认识的人笑,他们没看着我,
但是该笑还是要笑下去的,你的笑尚可点缀一个屋子,点缀我们彼此亲密的关系——等到
你笑都不知道是对是错的时候,那么能笑,也是一种权利。
穿上干净的衣服,我们重新开始我们的游戏,屋子不是很大,也不是很小,我们终究还是
能在某一个地方碰面的。
你快乐不快乐?即使不说是现在,即使不是说被逼迫的痛苦,我离开你的时候,你一个人
的时候,有没有快乐?
对不起,在每一个关头,我都记起了什么,我总是要停手,清理不断生长出来的过去,然
后再重新开始,不是一定如此,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琐碎的集合,但是我不能轻言放弃,我
能看的见远处的天边浑浊的天和海水,那样,必将有暴风雨来临,预兆是小的,但是将有
大的从那小的里生出,若是轻视了,就不能给自己留下后悔的余地——是,都是后悔,我
不曾听说谁能抓的到实有,所见一切都是幻影,但即使是幻影,那就就足够了。
对你的爱,即使是幻影,那也就足够了。
所以,我要不断的追逐,借追逐去点燃一路的花火,所有的过去将来依次对我开启,我不
能拒绝,只有接受。
我推开了门,屋子与我所想一样,凡是梦里,我必不能见明亮的天光,灿烂的烟火,一切
都是将暗未暗的刹那,太阳在屋子里落下,昏然,倦然,人人都要睡去,我也正好赶到,
床,已经铺好了。
我困了,想睡了,睡了之后不过是醒来,但是因为这床的缘故,我总该上去躺一躺的。
如果你爱我,趁早告诉我,在我还没有睡的时候——倦意已经爬上了睫毛,你不说,那就
迟了。
做了什么,总比没做的好。
我还记得,我从一条街道走过,旁边是卖肉的铺子,一字排开,明晃晃的铁钩子上挂着的
是大块大块的肉,排骨,人们悠闲的坐在铺子后头——我看不见,我知道,
天气依然阴郁,你知道的,我跟你说过,我们的城市,不论晴雨,总带了三分湿气,粘粘
的贴在身上,从皮肤里浸出一股不耐烦出来,偏偏这里的人都不怎么显老。也许是即使做
刀头见血的营生,也总是能悠闲喝茶的缘故。
第二天,我还是走在同一条路上。铁钩子,铁架子,白生生的肉,洗的不见了血,都不知
道去了哪里,只看见大大小小的狗,乖乖的排队,毛色不一样,形状不一样,甚至还有坐
在一个大水桶里的,静悄悄的,脸上都有一种忍耐的表情。
最前头的那个,将头伏在案板上,侧过脸来,看着我。
街道上,有几只猴子,穿着衣服,做泼皮无赖状,为了保护费,打的小摊贩们抱头鼠窜。
我跟他说,“我知道了那案上的肉是哪里来的了。”不为什么,我只是想哭。
隔了那么久,我又一次号啕,不为什么什么,压在扫帚下的老鼠吱吱的叫着,我比任何人
都要熟悉,过去的时间我和它一起拥有,每一个黑夜,我们都一起细细的数过——但是我
哭,不是为了这些,我只是又想起了,坐在大桶里的狗,浸泡在水里,它为什么要坐在那
里?它又是在等着什么?它知道吗?
我又知道什么?
我去躺那张该躺的床,在每一个梦里都已经为我准备好,凌乱的铺盖,我在上面慵懒的乜
斜眼睛看着昏暗的屋子,没有看灯,也许是没有灯,一直这么昏暗着,无论外面是黑夜白
天,四处都是惶惶然的暗不下去的亮,我的狗摇着尾巴进来,钻进柜子下面——这个柜子
的脚比旁边的柜子要高,让我能清楚的看见它那小小的窝。我很欣慰。
它还活着。
那梦里听的见嘹亮的象山水一般的歌声,它在说“是什么清亮的声音,在这样铁皮屋顶划
出裂痕?”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海拔一万英尺的高度,我会梦见象水一样的声音——外面
是漫天的星斗,迸发山尘如舞的黑夜,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呼吸。
梦里的歌声,梦里活着,或者死去的狗,一个一个的人被屠戮,给我一个屠戮的理由——
对我来说,生命没有比梦里更加真实,人象刈草一样一批批的倒下,所有的生命没有了理
由的死亡,象是吹开了蒲公英上的白色的花朵,漫天无法明白的是我现实的悲哀流淌。然
而生命毕竟这样过去,我已经真真切切的看过他们的预演,虽然百种寻觅,也没见到你的
身影,你藏在那些模糊的背景后面吗?
往往醒来,只觉得自己漠然的看过了一切,没有怜悯,没有悲哀,没有没有。
我看着,周围的人看着,默不作声。
我放开了水,哗哗的水流声顿时淹没了吱吱的老鼠叫,我看着它的尾巴动了几动,然后,
一切都停了。
我脱下了衣服,点燃了热水器,准备洗澡。
我不想你看见我脸上的眼泪。
白色的肥皂末打着旋从地上流过,灰色的老鼠静静的躺在地上,毛紧紧的贴在身上,看的
出身上一条一条的肋骨。它半张着嘴,眼睛突出。
我有一点抱歉,我不知道事情会结束的那么快,突然之间就被了结,速度之快,让我手足
无措。
外面角落里堆的耗子药,都还没有动过。
也许这还不是我们的结束,这只是我们的开始,一切的事情逼到尽头,反而更加明亮,仿
佛烟火。
我依旧能听的见你切切的声音,幽游在我的床和书桌上,食物依旧不翼而飞,我拈起黑色
的颗粒,眯着眼,望虚空里看去。
天还没亮,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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