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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

灵儿


少女偶像


不知怎么的,突然记起很久远以前的事情,想起了我中学时代的偶像。

我读初中的时候,是80年左右。学校的大喇叭里天天响着刺耳的声音:“啊,
同学们,八十年代一天也不能耽误!”

于是,老师们操着苏州话,无锡话,常州话,南通话,扬州话,急切地给我们
教这个教那个。那时侯的老师都是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当时的想法都很单纯,
还完全没想到给学生补课赚钱的主意。我们是文革后第一届通过考试(现在刚
废除这种考试)进重点中学的初中生。这样的老师和这样的学生碰到一起,班
级里天天就是弥漫着读书的气氛。很傻,可是很简单。

课间,学校的广播里常会放南斯拉夫电影“桥”和“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里
的音乐。那时候,我觉得这音乐真是好听,有一种战争和流浪当中的浪漫感觉。
有时候会痴想,也要那样,去到处流浪。

可是现实生活是考试,考试,再考试。回家也是一样,我不能随便读自己喜欢
的书,只能读“正经书”。读自己喜欢的书,都要象做小偷一样。那时侯,在
我附近班级里,没见过类似于“才子”的人,全都是规规矩矩读正经书的学生。
所以,心里一直没有什么偶像。

每年,学校里都有春秋两次运动会。等到开运动会的那两天,象车轮一样运转
的课表突然停了,我们可以到操场上去,自由地到处游逛。操场上响着运动员
进行曲,这个傻傻的曲子,居然这时也听上去很顺耳。

我的体育一直不好,一跑步,心就跳得厉害,气都喘不过来。在小学里还不太
要紧,进了中学,一上体育课,我就知道了。从此对自己的身体很痛恨,觉得
它太坏,不争气。我自己虽然跑不快,可是非常爱看田径比赛。进了初一,第
一次开运动会,我赶快一个一个项目看过去。

先到沙坑边看跳远。开始很多人轮着跳,大多数都是很拙笨的姿势,象一段很
沉的木头,身体僵直,一下重重地落在进入沙坑不远的地方。一般女孩子,能
跳过三米,就算很好的了。跳到最后几轮,剩不了几个人了,突然看见有一个
穿正规运动服的女孩子站到起跑点。

她跟一般学生不同,在春天微凉的空气里,穿了半旧的兰色短袖上衣,深蓝色
的短运动裤。瘦瘦的,皮肤黑黑的,可是非常协调。看她那么一站,就跟所有
人不一样。她看了一眼沙坑,轻轻在原地跳了一小步,开始跑,加速,准确地
踩在踏板上,一跃而起。跟一般人完全不一样,她的身体在空中那么自然地反
弓,虚跨了一步,轻轻地落到沙坑里。这是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运动的美,当
时都呆了。听到负责测量的老师报:“周红,4米12”。

周红比第二名的成绩好的太多,她轻轻笑了一下,知道没人可以超过她,都懒
得跳第二次。我看见她笑,又吃了一惊。那么自信,而且,那么象山口百惠!
只是,周红要黑一些,瘦一些。

看完跳远比赛,我不由自主地远远跟着周红,看她去哪里。她把钉鞋脱下来,
把长长的鞋带系在一起,搭在肩膀上。光着脚穿着一双半旧的白球鞋,不紧不
慢地走到径赛的起跑线那里。负责径赛的体育老师认识她,她也冲老师打了个
招呼。然后她就直接准备参加100米和400米的决赛。

等决赛开始,她换上了钉鞋。穿了钉鞋她显得格外神气。她轻轻在起跑线后面
跳了几下,压了压腿。枪声一响,她飞快地跑了出去。参加决赛的同学有的是
普通的学生,跑得比较快进了决赛,可是根本跑不过她。周红的腿很修长,非
常有力,看她一步一步飞踏在跑道上,只觉得她有无限的力量。她的短发也飘
飞起来,随着她的步子跃动。她当然是冠军,毫无疑问的。

看完她的几场比赛,周红姐姐就成了我心中最崇拜的偶像。

我那时侯很自卑,就是看看周红姐姐走路的样子,都特别舒服,觉得她怎么可
以走得那么潇洒。她有时在操场边上训练。我就在附近的平衡木上站着,稍微
在上面走走以示锻炼身体,然后跳下来扶着灰色的木头,看周红姐姐训练。她
简直什么都会,有时候练跨栏跑,两条腿飞跨过去,手的动作同时也那么协调。
有时候她还练篮球,她也是校女子篮球队的主力。长大以后看见的运动员,只
会某一种运动,可周红姐姐所有的运动项目都会,在我们中学是无人匹敌的。

因为周红姐姐,我更喜欢山口百惠。百惠在风里眯着眼睛站着的照片,是我最
喜欢的,很象周红姐姐在风里头训练的样子。每次看见她,我都非常高兴。不
过,我当时真的是无意识的。真是不折不扣的盲目崇拜。

我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有一次,有一帮美国人来学校参观,我作为学生代表
陪着他们在校园里走走。到了操场上,这些美国人看见有人在训练篮球,大感
兴趣,马上要走过去。我跟着过去一看,原来是周红姐姐和另一个女孩子在投
蓝玩。美国人立刻打手势示意,要和她们一起玩。她们两人犹豫了一下,就点
头同意了。美国人玩篮球的时候,老是利用身体冲撞抢球,当时我看见了特别
生气,觉得他们居然欺负周红姐姐。我想这些美国人也喜欢周红。玩了一会儿,
周红姐姐也有点儿脸红了,把球扔到一边,示意不玩了。直到今天,我还记得
当时我心里那种又生气又好玩的复杂感觉。

周红姐姐比我高一个年级。等我初二快读完的时候,她初中就要毕业了。据说
她要离开我们中学,我听了非常着急,可是毫无办法。只有尽量找机会,去看
她,看她那种跟只会读书的学生完全不同的样子。

后来,她真的走了。真的不见了。我以后再没见过比她更飞扬挺拔的女孩子了。


2000。4。14  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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