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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


家之一二三四

(一)

他是广东人,我敢确切的肯定,或许自己去广东次数太多了吧。他已经很老
了,眉毛都已经白了,但很健康,风度很好。他们告诉我,他是一个艺术家,
搞版画和雕塑的。他们还告诉我,他很有钱,在什么地方有农庄,在几个城
市有别墅。我是在一个酒会认识他的。他告诉我,他是在顺德出生的,在广
州成长的,解放前就随父母移民出来了。他还告诉我,开放以后他每年都要
回广东看看,看看老家,看看亲戚,但是,没有朋友。他的普通话发音里的
广东味很足,原来非常厌恶这种所谓的味道,现在听来却是异常的亲切了。
末了,他告诉我,每次回去总要病一场,国内的污染太严重了。

飞机从大阪起飞,再过两个半小时就回到北京了。说不出来的滋味,就望着
窗外的云彩。旁边一个日本中年妇女用日语向我搭话,我用日语告诉她,我
叫什么名字,是学生,中国人。然后用英语和她谈话。她告诉我她去北京看
她工作的先生。她问我对大阪印象怎么样。我告诉她晚上没有出去看看,因
为不认识人,但是关西空港非常的壮观漂亮。一会儿就提供饮食了,刚吃过
早饭没有一个小时,看见有荞麦面,挤出芥茉膏,淋上酱油,吃了,然后要
上威士忌,加矿泉水,不加冰。她问我喜欢荞麦面吗?我说喜欢。

飞机在北京上空盘旋,看见乌云下面那熟悉的灰沉沉的城市,一点也不激动,
真的,因为我离开它十个月还没有到。

第二天早上起床,朋友已经上课去了。洗漱完毕,上街买了一份“北京青年
报”回来。电饭煲里温着粥,是大米和小米混着煮的,黄白相间的;电冰箱
里有四川涪陵的榨菜,北京王致和的豆腐乳,苏州玫瑰豆腐乳和扬州酱菜。
盛了一碗粥,打开报纸看着,拈起一根榨菜,一小口一小口的嚼起来。窗户
没有关,干冷的空气吹进来,粥的香气在飘荡着。

下午,呼吸就困难了,痰多了起来,到晚上讲话就不行了,上呼吸道感染了。
朋友说,不能戒烟,拿出一条“中华”给我,于是又重新抽起来,没有吃药,
感染也随之好了。

(二)

出了火车站,看见父母和姐夫在等我,他们说姐姐要陪孩子睡觉就不能来了。
我嗔怪道,不要来接的,又没有什么东西的。他们说,快一年了,怎么还是
这样瘦,没有胖起来。

吃了一大碗腰花面,又喝了两碗粥,父母很高兴。问我这次回家可以呆多久,
还想吃什么。我说不知道,说走就走,看老板通知;我想吃鱼头豆腐汤,想
吃河蚌咸肉汤,想吃雪菜炒毛豆,想吃父亲炒的香菇青菜,想吃母亲烧的豆
腐......

陪父母上街买菜,觉得物价真是便宜。我陡然说,你们俩退休工资应该过的
相当可以了,就不要存钱了,该出去玩就去玩吧。母亲笑起来了,你真是不
当家呀。父母告诉我电水气电话一月加起来就要多少,如果再给你打一次电
话,光电话费就了不得了。今年你大舅舅家两个孩子结婚,还有你大姑妈过
来玩,以及小姨妈过整生日,马上你公公婆婆就要过八十生日,这些人情份
子一月下来就是非常可观了。如果不精打细算的,真是不行的。

他们查帐,问我回国的时候银行里还有多少钱。说就几十块钱了。你带去的
一千多美金呢?花了。你报销去时机票的八百多美金呢?花了。每月的奖学
金呢?花了。工资一万多呢?花了。房租呢?交分期了。买什么东西了?就
一CDWalkman和一Pantax相机值些钱,还买了几十本书,几百张CD以及回国
的礼品,其他的忘记了。买什么礼品了?买了七块Swatch手表送朋友......
你自己还戴你爸去日本给你卖的那块旧石英表呢。咱不需要这种东西,咱内
秀,心里美,再说卖艺不卖身的,那么打扮干什么?怎么不买车?停车太贵,
胆子小,锅边锈,怕撞死。怎么不出去旅游?没有时间,没有心情,也懒,
关键是没人侍候。明年九月BB可能过去看运动会,到时候有他替我背包再说
吧。你们那儿抽烟贵不?不便宜,那里不抽,回来为了治病才又抽上的。酒
喝的凶吗?不怎么喝,没人,偶尔喝葡萄酒,没劲。牌还玩吗?不玩,没人。
Casino去过两次,第一次说我衣冠不整,没让进;第二次呆了二十分钟,里
面烟味太大,受不了。玩了五块钱老虎机,输了就算了,还没有老头上次在
Las Vegas输的多呢。那么你回国哪来的钱?BB工作了,年薪六万美金,我不
替他花些过意不去,他给了我两千美金。他爹妈都没有花到他的钱,你也好
意思?他爹妈光忙着赚钱了,没有时间花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明年准备
再敲一把,要辆车什么的。你皮真厚。他对我也没有薄过。电话里你们还是
“大舅子”“妹夫”的叫着,真受不了。他都无所谓的,你们那么在意干嘛?
你大舅子对你真不赖。那是,不过是前大舅子了,他妹妹已经结婚了。没有
将他妹妹嫁成我,他总是很惋惜吧,毕竟到哪里去找象我这么好的人?你少
臭美,少油腔滑调的,正经一点,这么大的人了,还疯疯颠颠的,你应该考
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难道你们的儿子不好?太没有自信了。我一直很正经,
很严肃的,我一个人过的很好,也不准备结婚,独身主义者。好,好,不和
你谈处对象的事情了,一谈就跳的,但你不能这样乱花钱呀,要省一些下来,
手上没些存钱是不行的。存钱干什么?说不定明天就被车子撞死呢。你少刺
激我们,少气我们。我没有刺激你们也没有气你们,我说的都是实话。

过了两天,他们问我国外生活怎么样?说还可以吧,也习惯了。陡然,我母
亲说,你肯定不是很好,否则你不会这么乱花钱的。蓦的,头一低,眼泪差
点流了出来,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他们理解了我。

父母告诉我春节后准备将家里装修一下,你肯定不会回家了,本来想你如果
回家,要这个房子结婚,我和你爸要搬山上去住的,这里就不敢动的,怕不
新不旧的,浪费。

临走前,我告诉他们。家里的四橱子,还有阳台上的三大箱子书都不能动,
期刊除了“读书”“世界文学”和“爱乐”外,都扔吧。将书全部打包送山
上,等我回国以后再运回北京。还有,那些CD不能挤压的,要垫好包好,放
在上面。

父母问我,那天在飞机场,你妈哭了,你怎么连头都没有回?我说回头有什
么用?哭有什么用?要走的始终要走。你还想家吗?不想,想有什么用?

(三)

去年住在college里,花钱多无所谓了,还生了许多闷气,惹了许多闲话。
临回国前,一个朋友介绍了一个地方,说很好。去看了一下,尚可,就说定
了。

很大的屋子就我和房东两个人住。她是一个匈牙利的移民,已经74岁了,但
身体很好。她靠pension生活,后来我才知道,她pension只有我living 
allowance的一半多。

她很干净,每天起来就是打扫卫生,洗呀,擦呀的。她对我很好,每周开车
带我shopping,我每天早晨出去乱糟糟的屋子,回来后总是整洁起来。我洗
好衣服,晾上,回来后总是叠好烫好替我放进柜子里。吃完饭,她就跑出来
替我洗锅碗。她总说你白天很辛苦的。

有时我回家迟了,她很担心,说晚上路过R. Mall和V. Square很不安全,那
里有许多Aborigines在胡闹的。我说不要紧的,顶多打一架。她说你行吗?
我说我会中国功夫的。她笑了,有些疑惑,还是担心。

我一回家,她就急急忙忙过来找我说话,有时真累,会觉得很烦很烦。有时,
我看电视津津有味的,她也会插话,会觉得更讨厌。

在家里我就穿短裤,T恤,赤脚,戴帽子。她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她拿出
一件长袍睡衣,说是pure wool的,非得让我穿上,说是他小儿子的。她告
诉我,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D.市,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小儿子象你
这么大的时候被一个新会开车的女人撞死了,你现在住的屋子就是他从前住
的。孩子父亲受不了老年失子的痛苦,酗酒,一年不到,也死了。她还告诉
我,她儿媳妇怎么坏,连她儿子打电话过来都乱叫。她还告诉我,小孙子
Joshua怎么好,打电话给她,寄贺卡给她,说工作以后要接她一起住,照顾
她。

打电话回家,父母问我和房东关系怎么样?我说很好,她还送了一件纯羊毛
的睡衣给我呢。但是,没有告诉他们,这衣服是她出车祸儿子的遗物,他们
会很忌讳的。

可惜,这种温情也是转瞬即逝呀,我又要漂流到另一个港口了。

(四)

家?甜蜜的家?温暖的家?两个人的家?

将来,有着满架子的书,屋子里飘荡着柔美的音乐歌声,冰箱里装满冷冻的
食品和啤酒,衣柜里挂着体贴的衣服,银行里有着宽余的金钱,电话铃常常
响起,电脑永远开着,但是,仅有一只影子映在墙上。

阳光里,有着一个稳定的工作,并不卑微的生活,有尊严的去面对,体面的
微笑着,或许,就足够了。

凡事需要太多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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