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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坠入情网(15) 改革的滚滚巨轮终于轰轰地碾压而过。 刘苏每天过来的时候总带来一些有关消息告诉柳原。柳原本来对这些东 西不感兴趣,再说也涉及不到自己,但由于刘苏的关心,自己也不能不 加以注意了。 刘苏告诉他,他们部和国家编委的人经过讨价还价,终于多争了三个百 分点,保留了原来53%的编制。由于他们部本来还缺编一些,这样分流的 人就比想象的要少一些了。现在,各司局正和部人事司讨价还价,在争 取各自司局可以多留一些人下来。 柳原每天也注意大报小报里的有关消息。看“北京青年报”,说某部有 人自愿分流等等。他问刘苏,分流和下岗有什么区别。刘苏告诉他分流 不是失业下岗,而是换一个工作岗位而已,去各自部委的下属企事业单 位。国家还有优惠政策,可以让大家去各大学读书进修,工资待遇什么 的依旧。柳原发傻,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想着去读书进修呢?刘苏当时 就脸色变了,吓的他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从报纸上看到,一些部委已经顺利的完成职能转变,机构改革,人员分 流的任务了。柳原问刘苏你们部怎么还没有结果。刘苏说他们还在设计 着规划呢,要先确定各司局的职能和编制,确定好新的司局长,然后开 始人员分流。刘苏还告诉他别相信报纸上的东西,什么自愿分流,谁愿 意走?某部为了安慰被分流走的人员,让他们去黄山旅游,一个人不知 道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就摔死了。消息传过来,大家的脸都黄了。柳 原看见刘苏好象也有些忧心忡忡的。 一天,刘苏阴森着脸回来,柳原问他怎么了,他呆楞了半天,最后才挤 出来一句话,程司长寻死了。柳原大吃一惊。刘苏急忙解释道,不是真 的自杀了,但和死也差不多了,因为他的政治生命差不多结束了。在机 关里,与司局长平级的虚职叫“巡视员”,与处长平级的叫“调研员”。 这两个职务都是可以享受待遇,但是没有实权的。一般来说,要么是一 种安慰措施,要么是一种挂起来不用的手段,所以大家简称为“寻死上 吊”。今天部党组公布新任司局长名单,程司长调其他司任寻视员了。 柳原问到底怎么回事情。刘苏说新部长因为程司长和前任部长走的太近 了,再加上他当副部长时,被得罪过,所以就现在用了这一手。如果没 有这次改革,只要有副部长缺,程司长就可以补上去。现在不仅副部长 当不了,连司长也免了。柳原说程琪她爸不是还年轻吗?刘苏冷笑了笑, 一任部长五年,这五年他是别想动弹了,等换了部长,他也过了55岁了, 被提拔的年龄已经过了。所以,程司长的政治生命差不多算结束了。 柳原想了想,看看刘苏阴森森的脸,鼓足勇气问道,他的事情对你有没 有影响?刘苏棱了他一眼,问道,你说呢?大家都知道我是他的准女婿。 新任司长是新部长原来的秘书,本来在下面事业单位当一个副司局级干 部,这次不仅扶正了,而且是实打实的司长。本来,按规定,正升副要 3年,副升正要2年。他任副司局级才一年不到,这次算“破格”,真是, 他妈的,让你破就得破,不破也要破,不破不行。他连跳带蹦的,还好, 没有将腿蹦断。刘苏黑着脸,冷笑连连。柳原急忙安慰他,你不是业务 上很可以吗?不管怎么样,总要有人干活吧?刘苏想了想,觉得又有了 勇气,脸色有些微微转和。但是,当夜,任柳原如何刺激,他就是不能 够亢奋起来。 一周以后,全司开大会,公布分流名单,刘苏入选。 几天后,刘苏挤公共汽车来到柳原这里,他有些惨淡地向他笑了笑。告 诉柳原,他已经将自己的挡案关系什么的放到下面的一个出版社了,他 选了柳原他们学校去读一个MBA,再一个月不到,他就又是一个学生了。 柳原有些不忍心看着他很牵强的笑容,柳原原来想打趣,说呆子加骗子 会培养出一个什么样的杂种来,动了动嘴唇,究竟没有开口。 晚上,他们两个人默默地躺着,屋子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手机和呼机 的打扰了,这些东西和汽车一起,刘苏还给下面的事业单位了。深夜, 柳原恍忽中好象听见它们的鸣响,但听见的只有刘苏重重的呼吸声。他 有些怀念那些尖锐的声音了。 程司长,不,程巡视员,通过老关系给侯琪搞到教育部的出国人员留学 基金的一笔钱,将她弄到日本九州大学去读书了。临走前,侯琪很随便 地问刘苏要不要先结婚,这样,以后他去日本也方便一些,看见刘苏不 是很坚决的样子,她也就没有坚持了。 过几天,刘苏又抱回来一台IBM的“黑金刚”,柳原看见“奔腾II”的机 芯,光驱什么的都配全了,19寸的显示屏,吓一跳,说要多贵。刘苏告诉 他,才2000块钱,他解释说,新部长提倡用国货,发展民族产业,因此将 这些外国机器全部淘汰,一律使用“联想”的台机和笔记本,他就买了一 台回来,这机器用了半年多的样子,除了打字也就玩游戏看VCD了。 八月末的一天,刘苏回来,又好气又好笑的告诉柳原,说今年真是走运了, “人流”和“房事”全部赶上了。他说,外面都讽刺国家机关98年就干两 件事情,上半年“人流”,就是人员分流,下半年“房事”,就是最后过 把瘾,赶在住房制度改革前,赶紧分房子。他告诉柳原,新部长为了避免 分流走的人员情绪不稳,找事,号称“要让走的人员安心”,就先给这些 人分房子,原来说是借给他的那套两居的房子,现在已经正式分配给他。 柳原说那是大好事情呀,你那房子所在位置多好,虽然是两居,但居住面 积也有近80平米了。在北京,只要你有房子,干什么都不怕了。 刘苏长叹一声,说,好是好,但部服务局建议他们将房子买下来,否则, 以后,一来要大涨房租,二来再买的话,价钱肯定要高得多。柳原问多少 钱一平方米。刘苏说是才1485元,他那套房子算折旧什么的,再加上他的 公积金,算下来要10万不到的样子,如果要买,五年付清,首期交30%。 他工作三年多,到现在也才有2万不到的存款,勉强拼凑,可以交了首期, 但以后的分期怎么办? 柳原打算了一番,他工资所有加起来,一年1万8的样子,刘苏还没有他高, 1万2都不到,两个人加起来一年3万还不到的样子,凭这些交房子的钱显然 不行。他内心深处,想一了百了,买下房子,让刘苏尽量脱离原来单位的 关系。他毅然说道,还是买下来吧,你搬到这里来住,上学也方便,将房子 租出去,以后用房子养房子。刘苏想了想,只能这样了。不久,通过熟人, 将那套房子以年租2万的价格悄悄的一租四年。 刘苏将自己的书籍衣物搬了过来,他不无辛酸和调侃的笑了笑,说,如果 有一天连你都不要我了,我可就连住的地方也没有了。柳原埋着头做饭, 低低说了一句,只要你愿意,住什么时候都可以。他不知道刘苏有没有听 见。 一天中午,柳原去“书城”里闲逛,陡然看见罗老板在买盗版的VCD,他 很客气大方地打招呼。罗老板却很尴尬扭捏的样子,匆匆应了一声,就卷 入人潮了。晚上他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刘苏,刘苏没有说话,嘿嘿了半天。 柳原一下子有些醒悟过来。他知道,现在,刘苏已经不是原来的刘苏了, 他只有自己了。柳原没有高兴,反而有些伤感失落。 屋子已经住了一段时间,墙壁总是掉石灰,地上坑坑凹凹的,床和桌子都 摆不平。不能拖下去了,他们俩只能自己买来水泥,“立邦”漆,瓷砖, 地板格什么的,利用几个周末将房间大概弄了一下,看上去不至于是那样 破败倒霉了。 上学以后,刘苏的生活终于平静下来。他总比柳原空闲一些,买菜做饭的 事情几乎他包了下来,以前,柳原的衣服都是拿到实验室用洗衣机洗,他 嫌不干净和费衣料,一再要求他用手洗。柳原只能随他。 晚上回去,柳原总能看见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桌子上。刘苏已经知道柳原 不喜欢吃咸了,他就少放盐,先盛一半起来给柳原准备,然后再多放些盐 留自己吃。有时他也告诉柳原今天的肉便宜,就多买了,用盐码一下后, 留着慢慢吃。周末,他们俩一起去“化学所”旁边的小菜场买菜,刘苏讨 价还价的很是精明,柳原只能拎着篮子在一边默默的看着。雨后的菜场有 些泥泞,一脚干一脚湿的,刘苏问柳原为什么这样?柳原觉得很奇怪,怎 么会问这种弱智问题。刘苏不无自嘲地自说自话,这是因为这里讨价还价 的唾沫星子太多的缘故。柳原听了想笑,但究竟没有。 有时,刘苏一个人在默默的发愣,柳原问他是不是怀念过去的生活,是不 是觉得现在太单调乏味了?刘苏急忙还神回来,矢口否认。柳原知道,这 种回答太欲盖弥彰了,很牵强的。他想,刘苏的心里一定很不好受。一个 人没有品尝过那种生活也就罢了,可是得到后又失去,那也太凄惨了。他 就跟着刘苏蹭了一场会开开,有时也常常怀念不已。更何况刘苏?以后, 他再也不能问这种愚昧的问题了。 一天,刘苏下午有课。柳原在等实验结果时心想好久没有回母校看看,于 是他就骑车赶了回去。路过篮球场,他看见刘苏正在和一群小本科生打球, 他默默在远处看着。刘苏是有些老了的样子,虽然动作什么的依旧标准和 矫健,但体力好象已经不行了,但他争抢的非常激烈,投进去一个球,高 兴的哈哈大笑,打着呼哨,得意的极了,天真的真象一个孩子。夕阳照在 他流满汗水的脸上,美的简直让人心悸。刘苏看见了他,向他招了招手。 柳原也加入了他们的战斗。他那天穿的皮鞋,后来,他就赤脚在操场上跳 跃奔腾。这种久违的笑声在当天晚上使得他们兴奋不已。 天气渐渐冷了起来,冬天也到了。在一个雪后的晚上,刘苏拿出一封信给 柳原看,是侯琪从日本来的。信中说,他们俩应该到了一个了断的时候了, 如果刘苏不能够到日本,她觉得这样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第二天早上 起来,柳原看见信已经被撕碎,扔在废纸篓里了。 他现在只有我了吗?柳原有些困惑和茫然,有时他这样问自己,他一直想 问刘苏是不是准备和他就这样永远生活下去了?但终究没有开口。 新年终于到来了。两人都心照不宣,知道这天的意义,宛如劫后余生。从 那天早晨开始,他们俩发疯似的骑车在北京城里乱逛,下午,他们在“大 华”看完“不见不散”,骑车往回赶,一路上他们嘻嘻哈哈的谈论着电影 里的情节。柳原让刘苏少说话,冷气吹进肺里可不好,因为刘苏有些轻微 的气管炎,但刘苏依旧吧哒吧哒的说话。 在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在等着过去。陡然,刘苏的眼睛盯住斜对面的一样 东西在怔怔看着,嘴里说:“柳原,你看,你看......”柳原顺着他手指 的方向看去,那里停着许多车辆,没有什么特别的。他问看什么,刘苏说, 你看那辆红色的“捷达”,原来是我开的。柳原再看过去,果真,那辆挂 着熟悉牌照的红色“捷达”静静停在那里。 灯变绿了,他们又继续向回骑,但刘苏好象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一路就沉 默着。柳原了解他的心理,就也沉默着。 骑到“当代”门口。天已经基本黑暗了,但节日的路灯将街上闪耀着绚丽 灿烂。刘苏调过去头,看见他母校门口的石块上,那四个熟悉的字,陡然 笑了起来,有些意犹未尽,沧桑看云的味道。 柳原觉得奇怪,急忙问笑什么。 刘苏那张笑脸在夜色中显得很夺目,他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是失 去了一辆汽车,但是,我现在也开上了另外一辆汽车。唯一遗憾的是,这 辆汽车的驾驶执照,我可能一辈子也考不到!” 柳原楞了一下,随即欣喜地笑了起来,脸一红,眼睛一热,低下了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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